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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07年,是清末。
这一年,光绪帝因支持变法维新,已被慈禧囚禁了整整9年,即将离世。这一年,秋瑾、徐锡麟被捕遇害。这一年,孙中山领导的黄冈起义爆发。
杭州的大事记,关于这一年,写的是:
1.杭州府各县因灾发生春荒,钱塘、余杭等地饥民发生抢米风潮。
2.英人在拱宸桥商埠放映无声电影,为杭州电影之始。
3.沪杭铁路设车站于杭城清泰门内,铁路贯城而入,拆城墙数十丈,此为杭州拆城墙之始。
其实,在这一年,杭州还发生了一件大事:浙江省首家银行开业,名为“浙江兴业银行”。
中山中路的一天
中山中路,杭州一条破败的老街。如果你在夜晚走上这条路,就知道它像一个躺在时间身后的幽邃角落,你小心翼翼深一脚浅一脚,却像会踩出漫天的时间灰烬。因为:南宋时,它是直通皇宫的“御街”;元朝时,它外商云集,被称为“阿拉伯的世界”;民国时,它金融发达,被称为“杭州的华尔街”。
御街的命运,在1907年10月5日这一天显得格外的不同。
这一天,它被震天响的鞭炮声惊住了,被艳红艳红的绸结花染红了……这一天,中山中路边的太平坊,即今天的太平坊巷,两排木板房子间,有家银行开张了。来的人特别多,中山中路几乎被堵塞。门侍高声叫唱,来客名字几乎席卷了当时杭州城里有名望的商贾,他们和一胖一瘦两个男人抱拳作揖,道贺声声。
那时,杭州人只知道金铺、票号、钱庄,还从没听到过“银行”,来客不由得想起二三十年前也开在这附近的“阜康钱庄”。那是大名鼎鼎的胡雪岩创办的钱庄,在全国有二十多家分号,着实红火了二十多年。当初阜康钱庄开业时,杭州城内官商两界的知名人物统统请来了,到处晃动着花翎、朝珠和官服。而今天,来的大都是生意场上的人,如同杭州城的商人大聚会。什么是银行?不就是钱庄嘛,是他们经常进出的地方呀。可眼前的银行与钱庄大不一样,进钱庄,迎面就是高大的柜台,柜台上有直通屋顶的铁栅栏围住,而这家银行的柜台缩了很多,留出大厅给客户。现在,来客们就在大厅里东张西望、交头接耳。
终于那个较胖的男人开始致词了。他叫汤寿潜,是浙江铁路公司的总经理,银行的创办人。那个瘦的叫蒋抑卮,蒋广昌绸庄少东家,蒋家是银行大股东,蒋抑卮也是银行实际掌权人。致词的大意是:清政府为了贪图外商提供的浙赣铁路借款,不惜饮鸩止渴,出卖路权,激起了我省民众的反抗,由此成立了浙江铁路公司。公司公开招募铁路股款,现已募得股款2300万元,是外商允诺借款的两倍。这么多钱存放在沪杭30多家钱庄,支取、保管、运用都成了大问题,于是决定成立银行。取“振兴实业”之义,银行名为“浙江兴业银行”。
这是我们浙江省第一家银行,也是全国第一家商办银行。
“叮……”董事长办公室内忽起一阵清脆的铃声,大家都吓了一跳,大厅内一片安静,随即爆发出阵阵笑声。“德律风?”“德律风!”是的,那是杭州第一部电话。
1911年10月的一个早晨,蒋抑卮正在看鲁迅寄来的一封信。他在日本留学时与鲁迅颇为投缘,那些聚在东京的小茶馆里谈天说地的时光,是他最快乐的回忆。他回国后,时常与鲁迅书信往来,互问近况。现在,这个清瘦的蒋广昌绸庄的少东家是浙江兴业银行最大的股东,实际的掌权人。
这时一个银行职员慌乱地冲了进来。“请……请蒋先生马上去银行……”
蒋抑卮敏感地意识到有什么大事发生了,但,有什么事能让助手如此慌乱呢?他边换衣服边听到“武昌起义”几个字。
蒋抑卮的性格精明冷静,是干实事之人。这两年来浙兴银行在他的倡议下又开设了上海分行和武汉分行。1909年8月,沪杭甬铁路沪杭段全线建成通车,其工费之低,质量之高,为中外所公认,这里面,倾注了蒋抑卮大量心血。
匆匆赶往银行的路上,蒋抑卮弄清了正在发生的事情。原来,武昌起义轰轰烈烈,但社会上传出一些谣言:汉口的浙兴分行倒闭了……谣言传到杭州,那些持有浙兴银行钞票的人慌了,如果银行倒闭,手上的钞票就成了废纸一张啊,谁还坐得住?人们纷纷涌来挤兑银元,终于酿成“挤兑风潮”。蒋抑卮心里不免在感叹,银行这个行当,集社会资金于一身,社会上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牵涉到银行。
赶到银行,蒋抑卮见到的是怎样的情景啊:太平坊、中山中路上都是人,人流都朝一个地方涌来,那就是浙兴银行。“挤兑者争先恐后,撞门攀窗,几乎不顾生死。手中所持者,不过一元或五元纸币数张,或二三百元存单一纸。”
当他挤进人流中试图进银行时,单薄的身子似乎随时会被揉碎。蒋抑卮清楚地记得,在他9岁那年,曾亲眼目睹胡雪岩的阜康钱庄被挤兑。当时也是这样的场景啊,人山人海,群情激愤。那以后,阜康钱庄就垮了,胡雪岩也垮了……
浙兴银行发行钞票虽有十足的准备金,但银行的资金大部分放贷出去了,本来,银行正常的营运就是一边有人存钱进来,一边贷款放出去,这边贷款收回,那边到期存款支取。现在不但没钱存进来,而且所有的存款一下子全来支取,任何银行也应付不了这样的局面啊。
想到这里,蒋抑卮立即掉头往外挤。一定要想法子救银行。情急之间,他叫来夫人,将自家的私财倾囊而出。不够。再冲进父亲的房间,说明银行的燃眉之急,要求整个蒋家“出私财以济急”。这一出手是输是赢也未为可知。但蒋家是有家风的,明白什么叫挺身而出。
虽然蒋家那时已是杭州城内有名的巨商,但,银行那边仿佛是无底黑洞,提过去的现银一一被吞没,还是不够。蒋抑卮像个上紧发条的铁陀螺,忘了吃饭,忘了休息,只知奔走旋转,利用蒋家的各种社会关系,多方调集现银。最后以自己的名义从两浙盐运使、湖州巨商周庆云处借到了巨额现银。
当一箱箱银元摆在了浙兴银行柜台里,蒋抑卮惊魂方安,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来。撞门攀窗者,也纷纷安静下来,缓缓退去,中山中路上的人流终于改变了方向,挤兑风潮终于过去了。
1911年的辛亥革命,带起金融风潮席卷全国。据统计,在这场风潮中,杭州的票号全部覆灭,钱庄倒了一大片。浙兴银行在满地哀鸿中,总算渡过了难关。
羊坝头的老银行
钱塘江上的一座桥
如今走在杭城的街头,随便拉住一个人问:你知道浙江兴业银行吗?他(她)多半会摇头说不知。是啊,知道它的人大都已经离世了。他们带走了浙兴银行的衰与荣、苦与乐,带走了因浙兴银行而起的各种光怪陆离、爱恨情仇。如今,浙江兴业银行只留下一个名字,这个名字被刻在一块灰斑点点的石块上,被马路边法国梧桐的浓荫遮蔽。
中山中路261号,也就是羊坝头。
也许应该直接问:羊坝头那家老银行你知道吗?很多杭州人会答知道。是的,那里有家欧式建筑的银行。有人叫它老银行,有人叫它英国银行,有人叫它外国洋行……实际上,它门口那块灰斑点点的石块上写着它的身世:
“此楼始建于1918年前后,现为中国工商银行杭州市羊坝头支行。1923年建成后成为省内标志性金融建筑——浙江兴业银行。
这是一座三层西式古典主义建筑,入口台阶两边是爱奥尼亚双柱式门楼,柱身是苏州金山花岗岩,建筑中部冠戴高突的圆顶,显得气势宏伟,堪称杭州早期金融建筑中的典范。
它的设计者是杭州人沈理源,我国第一代留学意大利的建筑师。”
1918-1923年,浙兴银行正处于励精图治蓬勃向上的岁月中啊。浙江兴业银行在全国私营银行中连续多年稳居“老大哥”地位,它和浙江实业银行、上海储蓄银行被合称为“南三行”,是中国金融界南方的首领,也是支撑蒋介石集团崛起的中坚力量。
站在羊坝头仰望这幢大楼,感到坚固、沉稳和安全。大楼由乳白色大块条石砌成,条石雕花作装饰,栏杆、窗台、阳台、拱券均是黑色的精细铁艺。据说大楼内部装修用的许多材料都是从胡雪岩故居买来的,十分考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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